

清代许之衡在《饮流斋说瓷》中评定说,宋有五大名窑:柴、汝、官、哥、定,“更有钧窑,亦甚可贵”。然而,由于柴窑之作空留经传,世人便将汝、官、哥、定、钧并列。
“柴窑出北地,世传柴世宗时烧者,故谓之柴窑。天青色,滋润细媚,有细纹,多足麄黄土,近世少见。”
本为“瓷首”的柴窑究竟有何隐秘,令历史空留遗憾,又有怎样的传奇,得以用一个皇帝的姓氏作为其名?
柴荣其人

柴荣画像。来源/《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》
公元954年,后周太祖郭威病重,其养子兼妻侄柴荣就位,是为后周世宗。在投奔姑母前,柴荣本出身邢州望族,但幼时即家道中落,所以曾随商队奔走于邢、洛一带(今河北河南),推着独轮车,走街串巷,以贩卖茶叶和瓷器为生。他擅长骑射,亦通文史,三十多岁就登基,更是意气风发。柴荣于是向朝廷宣告说,自己要“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”。然而,他在一开始便面临难题:钱从何来?
此时正值五代,战火连绵,“铜贵如金,兵甲铸钱皆缺其料”。一个最直接的方案,自然就是对坐拥百万铜像、铜器更占天下铜产十之三四的佛寺下手。事实上,郭威在位时,就已经“毁天下铜像以铸钱”。柴荣效法此行,但仍需节流。幼年记忆中的车轮吱呀碾过,瓷器轻动传来的叮当声响,无疑给予了他灵感。瓷器,成为柴荣的最大指望:
“近者铸钱,铜料不足,宜令有司以瓷器代铜,制礼器、明器、食器。”
最终,后周不独朝堂的仪典之上皆用瓷器,就连寺庙原先供奉的铜佛,也悉数换成了瓷作。柴荣还曾下令匠人能钻研出新法,令之“色如青铜,质坚似铁”。毫无疑问,这次过于激进的壮举失败了。但是,工匠们将铜屑掺入釉料,以求烧出“类铜之色”的尝试,却意外有了进展。“青如天,明如镜,薄如纸,声如磬。”这是后世对柴窑瓷器的赞颂,而所谓“青如天”,就是在夸赞柴窑的独特釉色——“雨过天青云破处,这般颜色做将来。”这是柴荣写下的要求。这里的天青色正是事实上,他个人对“天青”也有着独特的偏爱:柴荣的生辰节,被叫作天清节;登基次年,后周国寺创建落成,也被定名为天清寺——它后来还短暂地收留过柴荣之子,即被赵匡胤赶下台的后周恭帝柴宗训。所谓天清,也便是天青。
不过天青色具体是怎样的颜色,还有两种说法,一是更偏绿的汝窑釉色;另一是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后周青百合瓶,色泽更为湛蓝。关于品鉴柴窑瓷器,还有一串更长的口诀:
型仿古,器典雅,腰动物,模范成,制作精,胎洁白,玛瑙釉,内外施,天蓝色,灯草口,翠白筋,口不平,珠宝气,面如新,明如镜,温如玉,如端砚,似婴肌,薄如纸,轻如棉,声如木,细纹线,黑白缝,自然畅,气泡少,黄水斑,足无釉,垫圈烧,款底足,长方形,褐色底,印刷型,字小篆,柴世宗。

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后周青百合瓶。来源/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馆藏文物
瓷艺革命
东汉时期,中国陶瓷史上首次实现了青瓷的成功烧制。而至北齐末年或唐代,白瓷也由青瓷中变种而来,并逐渐形成了“南青北白”的分野。不过在唐宋,青瓷仍然是陶瓷的主要类型。青瓷的颜色原理是其釉质中的氧化铁。陶瓷烧制时,促使釉料中三氧化二铁向氧化亚铁转换的还原气氛较为充足时,釉色就青艳;还原气氛不足时,釉色就开始向淡黄或涩棕色转换,因此,通过对窑内气体成分的掌握,就可以实现微妙多样的色彩变幻。
此外,由于青釉属于透明釉,不甚能遮掩胎土原色,若想达成釉色与背景色的和谐,必须从坯体环节就考虑使用土质的配比,可谓复杂至极。为了烧出好瓷,柴荣可谓掀起了一场瓷器革命:饶州的胎土、定窑的薄胎、越窑的釉水和“千峰翠色”的釉料配方、耀窑的刻划技术、邢窑的煤炭烧窑技术、定窑的刻花绝技……全国的制瓷资源,都被他下诏动员汇聚在郑州的御窑当中,这是第一次以国家的力量对陶瓷业主动进行整合和升级。

北宋白瓷炉。来源/山西博物院
“大都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”天不假年,公元959年,年仅三十九岁的柴荣,在他登基的六年后,因病在开封万岁殿驾崩,赵匡胤随即发动兵变,黄袍加身,以宋代周。称帝后的赵匡胤一方面继承了柴荣一统天下的志向,但在另一方面,也将后者的瓷器心血彻底葬送。由于倡导节约,赵匡胤下令毁窑禁烧,柴窑遂成绝唱。因为宋朝流行追求稳重的审美趣味,胎质轻薄的柴窑技艺日渐失传,更兼其产出时间本就短暂,它由是成为历史长河中的惊鸿一瞥。
重新将天青色拾起发扬的,是宋徽宗。宋延续了后周的部分传统,令瓷器部分地取代了铜礼器,出现在重大的仪典场合。当然,相比较昔日节省铜料以资军用的用意,它更多出自哲学性的复古倾向:
“臣等参详古者祭天,器皆尚质,盖以极天下之物,无以称其德者,今伏见新修祭器改用匏爵、瓦登、瓦罍之类,盖亦追用古制,欲乞祭天神位。”
“郊之祭也,器用陶匏,以象天地之性,椫用白木,以素为质,今郊祀簠簋尊豆皆非陶,又用龙杓,未合于礼意。”
宋徽宗也尤为喜爱青色。玉辂是帝王的车架,而所谓“黄屋左纛”,就是本该装饰在车盖上一圈的黄色玉片,但宋徽宗却和臣子们争议说,玉色属青,不属黄:“朕乘此辂郊,而天真为之见时青色也,不可以易以黄。”于是官员只好同意,“玉辂尚青”。为了契合自己的审美,和满足祭祀的需要,宋徽宗还诏令新修汝窑,而这也便是汝窑天青色的由来。自此,柴窑的“雨过天青云破处”,被汝窑继承其美学。
之后,终宋一朝,以特定窑口为中心的艺术格局形成,除定窑外,汝、官、哥、钧均为青瓷,秘色、天青、粉青、梅子青、影青、纹片青等,竞相斗艳。青是中华五色之一(另外四个是赤、黄、白、黑),也称作正色或者上色(其余颜色则叫作杂色或间色)。《尚书·虞夏书·盖稷》中记载“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”,但青色却很难直接定位到当前的某个颜色词汇,而是事实上横跨蓝、绿、黑色。在中国哲学中,青对应春季,尚“仁”。因此,对青色的推崇,不仅出于个人审美,也暗藏着政治蓝图的隐喻。

北宋汝窑淡天青釉弦纹三足樽式炉,釉色偏绿,是天青色绿调说的代表,直观呈现汝窑青釉对柴窑的传承与发展。来源/北京故宫博物院
风华拾遗
柴窑的珍贵,是它在消弭后,才为文人雅士所后知后觉,不断抬高的。明朝吕震撰写《宣德鼎彝谱》时,曾记录说,凡内库中藏有柴窑及其他窑器,都必须画图造册,呈报朝廷。清人高士奇也记录说,由于柴窑“世所希有”,因此有得一二碎片者,便会兴高采烈地将之用黄金补全完整。“片柴值千金”,正是如此了。据说还有人见柴窑“盖色既鲜碧,而质复莹薄”,索性直接将碎片进行镶嵌,作为装饰。而谁能收到柴窑瓷,便会为时人所郑重记下——那些生平早已湮没无闻的古代收藏家,便是因此,乘着柴窑的羡足逸闻,留下了自己的名姓。何元锡是清代著名的金石学家,据说他也为自己的同好阮元购得一片柴窑瓷,镶嵌在墨床之上,“色亦葱倩可爱”。然而,也有人见其“光彩殊晦”,质疑说这其实是钧窑伪作。但无论是柴窑还是钧窑,它都不能为今人所见了。

唐越窑秘色瓷八棱净瓶,越窑秘色瓷经典器型,釉色青绿如湖水,直观展现柴窑所借鉴的越窑“千峰翠色”釉料特色。来源/北京故宫博物院
然而,也正是因为柴窑的几无传世,学者对它的怀疑也逐渐增长:
“柴窑最贵,世不一见,闻其制……未知然否?”
也有人直接怀疑说,一个后周的御窑,宋元皆不见记载,反而是由明初的一则16字评语来定义的,岂不是过于奇怪吗?因此,它有可能是景德镇青白瓷的讹传,或者是五代耀州窑的别称,又或者,越窑“秘色即所谓柴窑也”。
颜色,再度成为解开秘密的钥匙。通过对当时耀、越二窑产品及相关窑址的考古挖掘,五代窑总体的釉色都偏向青绿,而如果将天青理解为“雨过天青似蔚蓝,碧云收入鳠鱼潭”的蓝调,那么,天青釉的诞生恐怕要推至北宋晚期。然而,事无绝对。如前文所提及的日藏青百花瓶,以及后周底印柴世宗小篆字帖的天蓝釉四羊方尊等,都被视作来自柴窑的珍品,其蓝异常浓郁纯净。除此之外,西安柴窑文化博物馆收藏的“五代天青双龙双凤壶”“五代天青三朵牡丹纹剔刻花双流壶”“五代天青金釦柳条钵”也都因绿中泛蓝、时间吻合,而被认为是柴窑的传世之作。

五代天青金釦柳条钵。来源/西安柴窑文化博物馆馆藏珍品
“谁见柴窑色?天青雨过时。汝州磁较似,官局造无私。粉翠胎全洁,华腴光暗滋。指弹声戛玉,须插好花枝。”
被誉为“瓷皇”的柴窑,便是如此汇聚着所有的美学想象与嗟叹。
参考文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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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张节末:《论宋代“文化重置”——以宋徽宗与皇权审美意识形态为例》,《贵州社会科学》2023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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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宋卓远、艾敏:《宋代青瓷的色彩文化意涵及现代设计应用》,《色彩》2024年。
7.石千喜美:《浅论元青花的历史成因和艺术风格》,《陶瓷》2026年。
8.刘千裕:《宋代青瓷的色彩审美及设计应用研究》,硕士学位论文,北京服装学院,2024年。
9.雷焕:《周世宗柴荣与他的瓷艺革命》炒股配资王,《文史天地》2025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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